夢土上

森林已在我腳下了,我底小屋仍在上頭,
那籬笆已見到,轉彎卻又隱去了。
該有一個人倚門等我,
等我帶來的新書,和修理好了的琴,
而我祇帶來一壺酒,
因等我的人早已離去。

雲在我底路上,在我底衣上,
我在一個隱隱的思念上。
高處沒有鳥喉,沒有花靨,
我在一片冷冷的夢土上……

20150701
/ 邱凡芸
賞析/
邱凡芸
20150701

人常有在夢境中來回穿梭,時而朝某個目標前進;時而迷路不知置身何處的經歷。鄭愁予老師的<夢土上>,成功地鋪陳了一個迷人的夢。

整首詩可以看到夢中人,拿著一壺酒,往林間高處行走的過程。一邊走著,一邊想著心中思念的人。想著以前他會帶著新書、帶著修理好的琴,到林深處。那兒,有他思念的人,倚著籬笆,等待他。如今,佳人已不再,他仍舊想念著如夢似幻的過去,一路上朝小屋走去,回憶夢中人椅在籬笆等待他的情景。森林、小屋、路上的雲霧都不變,前往小屋的路徑依舊曲曲折折、忽隱忽現,夢中人卻只能帶著一壺酒,在冷冷的夢土上,思念佳人。

佛洛伊德:「夢是願望的實現。」人們在夜晚就寢後,大腦意識的活動漸漸熄燈,白日隱而未現的一切,以光怪陸離、千奇百怪的姿態,出現於夢境。鄭愁予老師的夢是什麼呢?詩人的願望是什麼呢?

一位極為敏感詩人的靈魂,出身武將世家,自幼經歷中國戰亂,舉家逃難的過程。傳聞,鄭愁予老師為鄭成功第十一代的後裔,而鄭成功曾以戰地金門為其基地。因此,鄭老師雖然擁有名詩人的光環,並且歷經愛荷華大學、耶魯大學等名校的教職,卻甘心放下一切,回到戰地金門定居、講學。

我曾在鄭老師課後,和一群學生陪著他回宿舍。閒談間,我說:「老師,您這麼有名,又這麼忙碌,常到世界各地演講,為什麼會選擇在金門教書呢?」鄭老師溫和地笑了:「我不是為了什麼別的來的。」鄭老師帶著詩人的夢想和使命感回到故鄉,一步、一步讓夢不再只是夢。

經歷過無情的戰火,鄭老師最在意的,是和平。於金門擔任講座教授的期間,他完成了詩集《和平的衣缽》。在<當撞響和平之鐘到八百二十三聲>,他呼籲:「讓我們以溫情的手把殺氣揉成祥和,讓我們以藝術的謙卑扭轉戰爭的霸道吧!」在<煙火是戰火的女兒>,金門與廈門同放煙火的中秋日,他吟唱:「嚴父的火灼痛,女兒的火開花;花開在天空疑是星星也在撒嬌,彩光映在海上莫非波濤跟著巧笑……哎,讓女兒自由的長大罷!讓她撒嬌,讓她巧笑,讓她推開廣夏之門正是金色之門」。

凡人夢醒後,隨手揮之即忘,繼而盯著手錶,認真地投身於南柯之夢中,追尋著一己之錢財、名利、地位。詩人卻能秉持夢想,穿梭於夜間夢境以及人生大夢,將和平大夢實踐於人間。

作者為國立金門大學華語文學系助理教授。